一切都要从元素周期表说起。
考据癖是一种恶习,而周期表便是恶的大门。满页118号元素排开没定名的,算下来数量比水浒传里的天罡地煞还多。而里面自古以来便有名字的又极稀少,于是留下的大多是近乎完全音译的字。早先如氧、氯、溴,翻译是尚且保有意译的倔强,后来的镭、钋、钫只剩下金字在一旁,靠着声符孤零零的。
于是,考据癖发作时,只能考据起拉丁语来,满页满页找各种被拉丁化的词,我便因而落入了词源的兔子洞里。后来又有矽、硅的争议,这一套词源的东西套用到中文里,就化身成小学找上门来。
固然,我不是那种专心治学的人,只是猎奇似的收集碎片化的知识,就像是鸟类衔走亮晶晶的无用垃圾。可是兔子洞里是四通八达的,拉丁化的词汇便通到古典学,拐过弯道便是印欧学,又是字母起源,又是埃及学。小学扩散开,域外的㗂越字喃、谚文假名,域内的南北方音上中近古新老国音,又加上藏缅羌壮侗傣苗瑶南亚南岛,杂七杂八的总有吃不完的碎屑。
好奇心就被这样吊着,自己又偶尔想着模仿赵元任的样子,听一听方言做一做田调。可惜我一没时间二没方法,只是在学校上课摸鱼混日子,然后饭点犹豫着要不要吃东西。于是我出门校门闲逛,看见一家台湾卤肉饭店。
我对台湾卤肉饭的第一印象来自于初中,那时候学校食堂有一个窗口,挂着这五个字的牌子,还卖肥牛和三杯鸡。我当时并不知道三杯鸡是什么,点了一份也只是看见蔫巴巴软塌塌发着病绿色的辣椒皮,倒在棕色的鸡肉上面。然后我哭着走出了食堂,很多年之后才知道那是江西菜。
那家店的老板说着普通话,但是“肉”字带着很重的口音,和我认识的江西同学很像,这让我怀疑起卤肉饭的正统性来。但朝鲜冷面不在朝鲜,重庆鸡公煲不在重庆,东罗马帝国也没了罗马,因此这或许更像是常态。我没有点卤肉饭,吃的是放了两块炸肉排的套饭。老板回头像厨房喊话,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,但我没有在意。吃完饭之后我才反应过来,自己本可以多注意一下店老板的话,伪装一下小学家。
于是为了收集语料,或者给自己吃饭找一个合理的动力,我经常去那家店里。店里的套饭大概吃了个遍,又发现老板还卖螺蛳粉。店里的黑椒牛肉饭里,是在黑椒牛肉里放了胡萝卜和香菇的。香菇或许是为了鲜味,从海肠做的粉到谷氨酸钠,东亚人对鲜味的追求就如同欧洲人不惜一切寻找香料一样。但胡萝卜又让我不解,因为炖烂的胡萝卜没有口感也没有甜味,颜色也与牛肉黑胡椒香菇片不搭。螺蛳粉又没什么酸笋,也没有多少辣椒,臭名昭著的辣味和臭味都淡得不行,粉的口感也和米线接近,不过更弹一些,我总是怀疑这就是某种重庆特色的米线。
吃饭归吃饭,语料自然也在收集。只可惜我听力太弱,赶不上人肉praat,勉强能听出几个字对应的读音,比如“肉”差不多是nyot。然后又用自己能确定的几个读音,推理似的查找读音在什么方言里出现,缩小范围,缩到了闽南语的泉州/台北/厦门口音。但我又不敢与老板确认,每次想要问一问,就开始莫名文化休克起来,只好点了一份饭就作罢。
如此几次之后,我终于在点餐之后问出口:“老板是闽南人吗?”但没有得到回答,老板只是笑了笑,然后问我是哪里人。
我如实回答了。
我将之视为一次失败的经历,后几次进店,又觉得多了一层不可名状的隔阂,让我心里有些担忧。于是自己又回到了饭点考虑着要不要翘掉一顿的状态,只是偶尔感觉不吃是在撑不过接下来的课,才认真在校门口觅食。
今天下午,我坐在寝室里,莫名突发了头疼。这头疼也是自幼陪伴我的老毛病,医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。一直到六点我出门,想着要不要不吃饭就去晚课时,才略微好一些。于是我出了校门,去了卤肉饭店,因为以前来了很多次,对哪样上得最快吃起来最快心里有数,准备在头疼死灰复燃之前速战速决。
于是我点了单,坐在门口,店里的孃嬢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,用四川话问我:“前几天没有来啊?”
我“啊,啊”地试图发出声音,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